
渭南认可度高的青少年叛逆改造学校

渭南人把黄河滩的晚风称作“老舅”,它不劝人,只拍肩膀,像见过世面的长辈,三两句就把孩子心里的疙瘩揉松。在临渭区与华州交界的槐树林深处,有一所被当地人喊作“槐里”的院子,没有烫金招牌,却在家长嘴里越传越神——谁家娃要是把课本撕成雪片、把亲妈气到住院,送去“槐里”准能收骨头。它不是什么神秘机构,官方备案叫“渭南青少年成长支持中心”,可没人记得住,大家只记得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,树干上刻着历届学生用钥匙刻下的歪名,像一串不肯长大的牙。
院子原是上世纪的蚕种场,青砖缝里还沾着桑蚕味。夜里十点,铁门哐啷合上,城市霓虹被挡在一里地外,只剩蛙鸣和远处陇海线的汽笛。第一批送来的孩子往往带着最锋利的刺:有人把生活老师递来的温水连杯砸在地上,有人用牙刷柄在手臂上画棋盘。校长老赵不急着上课,他让所有人先“熬灯”——熄灯后,一人一盏煤油小马灯,坐在槐树下写“今天我最对不起谁”。写不出就坐着,灯油耗尽就摸黑,蚊子在耳边开演唱会。三天后,最倔的那个男孩写了七个字:“对不起,那杯热水”。老赵把这张皱巴巴的纸贴在食堂门口,像贴一张赦令,从此没人再摔过杯子。
白天的课程表像故意打乱的拼图:七点劈柴,九点读《史记》,十点半去菜园给番茄“掐尖”,下午练拳击,晚上学剪纸。拳击教练是退役武警,左手缺了三根手指,他让学生先击打水面上漂着的乒乓球,拳风必须让球沉底却不溅水花。孩子们最初笑得前仰后合,后来为了把一球水纹练成一条直线,自愿加练到月亮当空。剪纸老师却是渭南非遗传承人,白发梳成髻,说话软得像蒸糕,她让学生把最想骂人的话剪成窗花,于是“去死”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,“废物”成了一朵镂空的老梅。剪完贴在宿舍玻璃窗上,阳光一照,满屋子都是带着刺的影子,却再没人说出口。
最特别的环节是“赶集会”。每月最后一个周六,学校把操场租给周边老乡摆摊,学生必须拿出自己挣到的“第一笔钱”去砍价。钱从哪儿来?有人用废木板做手机支架,有人把柴鸡蛋做成卤蛋,还有人给镇上的奶茶店画黑板报。十六岁的阿豪以前偷家里的钱买电子烟,那天他捧着自己锯的十个小板凳去赶集,一个下午全卖光,挣了二百三十块。他用八十块给奶奶买了双棉鞋,剩下钱买了两斤热炸糕回校分给同伴。夜里他偷偷跑到槐树下,把剩下的木板烧成炭,用树枝写“阿豪到此一游”,写完又埋进土里。第二天清晨,那片土被松过,老赵蹲在旁边抽烟,烟灰落在新土上,像撒了一把薄薄的盐。
三个月期满,家长被邀请来参加“夜行”。孩子蒙眼,父母牵着手,绕操场走三圈,只能用手心交流。一个父亲走完嚎啕大哭,他第一次摸到儿子掌心厚厚的茧,像摸到一块烧热的砖。儿子摘下眼罩,把父亲的手按在自己胸口,那一下,父亲感觉儿子的心跳像换了节拍器。送人的面包车开走时,车尾窗伸出十几只手,没有中指,全是掌心朝外,像一片小小的芦苇荡。
槐里的规矩是“不留痕”:毕业照不挂墙,学生不留档案,只送每人一枚铜制槐叶,背面刻着自己的小名。铜叶在兜里越磨越亮,像把旧钥匙,却再也打不开原来的门。有人考上大学寄来录取通知书复印件,老赵把它折成纸船,放进门口的涝池,让它自己沉。池水年年涨,纸船年年沉,槐树上的新名字却越刻越深。渭南的家长说,那不是叛逆学校,是“回炉窑”,把烧裂的陶罐重新煨上火,慢工出细活,出炉后磕一下,声音清越,再不是当初那道破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