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铜陵手机成瘾孩子专门教育学校

铜陵的清晨,江面浮着一层淡雾,像谁不小心打翻的牛奶。对岸的厂房还没拉闸,汽笛声却先一步钻进小巷,惊起电线上的麻雀。就在这片灰瓦与红砖之间,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,门楣上没有烫金大字,只刷着一行手写体——“回到自己”。这是铜陵手机成瘾孩子专门教育学校,本地人都叫它“回校”。名字轻,里头却沉。
十五岁的周远航第一次被父亲拖进来时,球鞋还沾着网吧的烟味。他以为会看见电棒、铁窗、或者电影里那种咆哮的教官。结果迎接他的是一条走廊,白墙白顶,沿途挂着三十部废旧手机,屏幕碎得像干涸的河床。每部手机旁贴着一张小卡片:使用时间、最高纪录、被没收日期。最旧的一部是iPhone 6,边缘磨得发亮,卡片上写着“连续在线 27 小时 38 分”。周远航盯着那串数字,忽然觉得膝盖发软——那正是他上个月创下的战绩。
学校没有信号。不是屏蔽,而是物理拆除。屋顶装过信号放大器的铁架早被锯断,焊成一排风铃,风一过,叮叮当当,像提醒孩子:声音原来可以来自金属,而非扬声器。校长老梁曾是铜陵三中的化学老师,他说自己“把实验室的通风橱改成了心理解毒柜”。老梁的办公桌抽屉里躺着一部老式诺基亚,只能接打电话,他把它设为“求救热线”,谁情绪崩了,可以拨“0”,铃声会在所有老师口袋里同时炸开。半年过去,按键被磨得发白,却只响过七次。
课程表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牛皮纸,没有语数英,没有理化生,只有“种地、做饭、修桥、演戏”。上午八点半,孩子们排队去江堤外的一块荒田,土是他们从附近工地一筐筐背来的。第一次松土,周远航把锄头抡得太高,砸在脚背,指甲黑成紫葡萄。他坐在地上嚎,眼泪混着鼻涕往泥里掉。老梁没扶他,只递过去一颗土豆芽,说:“你把它埋下去,三个月后,它会替你疼。”三个月后,那颗芽结了六个土豆,周远航用其中最大的一个做了盘土豆丝,端到食堂窗口,卖给同学,赚了四块钱。他把四块钱折成纸飞机,顺着江风放飞,飞机没落地,直接栽进水里,像一次无声的告别。
夜里,孩子们要“写信”。不是电子邮件,是用钢笔、信纸、封蜡。收信人可以是未来的自己,也可以是手机里的某个网友。写够一千字,才能换到半小时“星空时间”——躺在教学楼顶的泡沫板上,看银河从钢厂烟囱后面慢慢淌过。周远航写给“王者荣耀里的李白”:李白,我昨天在菜地抓到一只刺猬,它缩成球的样子,像你被ban(禁用)时的头像。写到这里,他忽然笑出声,笑着笑着又哭,眼泪落在信纸上,晕开一片蓝色墨水,像一局打输的地图。
最狠的“治疗”是“断网葬礼”。每月最后一个周五,孩子们要为自己曾经最沉迷的APP举行仪式。把账号昵称写在风筝上,点燃,放飞,灰烬落在江面,顺水漂远。有人给“抖音”写了悼词:“你曾给我十五秒的狂欢,却偷走我十五岁的整年。”有人把“晋江小说”折成纸船,放进脸盆,端到江边,让它随退潮远去。轮到周远航时,他捧出一只旧手机,外壳贴满卡通贴纸。他把它放进用课桌拼成的“棺材”,撒上薯片渣、可乐、还有一张全家福。棺材盖合拢的瞬间,他忽然跪下去,额头抵着木板,肩膀剧烈抖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老梁说,那天江面起雾,手机棺材被抬到堤上,像一艘准备远航的幽灵船,实际只走了十米就沉进淤泥,可孩子们站在岸边,目送了很久,仿佛真的看见它驶出长江口,漂进太平洋。
三个月后,周远航的爸妈来接他。父亲提着新买的小米,想拍张合影,却找不到镜头里的儿子。回头一看,孩子正蹲在走廊尽头,用抹布擦那部iPhone 6的碎屏。父亲喊他,他抬头,眼角带着笑:“爸,别急着开机,先陪我去看土豆,今天该除草了。”父亲愣住,手里的手机忽然变得很重,像一块刚出炉的砖。他把它塞进皮包,拉链拉得嘶啦一声,像替儿子关上一扇曾经日夜敞开的门。
铜陵的雾散了,江面露出远山的轮廓。回校的铁门又关上,白墙上的手机多了一部,卡片空白,等待下一个名字。风铃还在响,像替所有离开的孩子,继续把无法联网的心跳,传回人间。
